致那些在我生命中留下印记的猫

夜里10点,在回公司途中,得到家里消息,宁宁走了。

对一只已绝育的公猫来说,10岁绝不算长寿,这个年龄相对于人来说,大概在55岁左右。

虽然我早知到这一天总会到来,却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。

宁宁是我收养的第一只流浪猫,也是我养到最后的一只猫。

时间回到06年的夏天,那时我所在的公司和宿舍都在西安植物园旁瓦胡同的一个院子里。

傍晚时分,我在去吃饭的途中,听到院子里有小猫的叫声。

不久前,我刚刚养了第一只猫——毛毛

毛毛是一只非常活泼顽皮,大胆近人,好奇心极强的黄白花小母猫。

养毛毛的动机很可笑:那时我们公司闹老鼠,经常啃断网线,使用了各种耗子药都不好使;正好看到村口有人卖小猫,有同事提议不如养只猫吧?于是我在纸箱中挑中了在一群小奶猫中看起来最精神的毛毛……

要说这么小的猫能抓老鼠,我自己也不信。可是说来也怪,自从毛毛来了之后,老鼠们还真就消停了。

遗憾的是,一直到毛毛离开我为止,它一只老鼠也没有抓住过。

我循着叫声寻去,终于在草丛中发现了一只脏兮兮的小猫,浑身沾满了泥泞。

这只小猫应该是好久没吃东西了,叫声很虚弱,它的身体都成了倒三角,屁股几乎是尖的。

我于是回到宿舍拿了些猫粮回来,担心它已经不在了。可它还留在原地,仿佛在等着我一般。

它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我的面前,开始吃我放下的猫粮。我蹲下来摸摸它的头,它并没有抵触。

就这样,它成了我收养的第一只流浪猫。由于毛毛的存在,我就想给它起一个搭配的名字,最后想来想去只想到了毛宁……好,你就叫宁宁吧!

后来,我在院门口的小卖部见过一只鼻上有黑点的大花猫,据老板说是宁宁的生父。有一天我用航空箱带着宁宁去,它们隔着箱门对视了一会之后,大花猫跳下柜台走了,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
毛毛和宁宁年纪相仿,小猫之间还是很容易建立信任的。对哈了还不到两天,它们就抱在一起互相舔起来了。

毛毛有了伙伴之后变得更加活跃,两只小猫整天上窜下跳追逐戏耍,不知疲倦。

不知不觉,大半年就过去了。

在公司准备搬家时,文件柜后面突然溜出一只大老鼠来。看到它我不禁两眼放光,连忙吩咐同事关门,准备放猫。家里那两位祖宗终于有用武之地了!

毛毛和宁宁到位之后,我便抽掉了老鼠赖以藏身的木板。这家伙估计知道自己大限将至,想要搏条生路,在房中横冲直撞。

谁曾想,被寄以厚望的毛毛不出两合便溃不成军,缩到一边去了。而宁宁则像个冷静地猎人一般伏下身来,盯着老鼠不放。当它再一次从面前经过时,宁宁果断地跃了出去,一击得手。

抓住老鼠后,宁宁又七擒七纵,直到它彻底放弃了求生的欲望之后,这才抬起头来望着我,仿佛在表功一般。

不久后,我又在宿舍楼的天井里捡到了刚足月的流浪猫小白

小白是只长着一对鸳鸯眼的漂亮小公猫,浑身雪白,非常冷艳。据我推测,它可能受过人的虐待,因此性格孤僻,特别胆小。

在地上铺凉席睡了一个星期后,我才得以在喂食时摸到小白。即便如此,每当我靠近时,它都会做出防御姿态来抗拒。

毛毛性格高傲,从来不和小白一起玩。只有宁宁对小白关爱有加,时常为它整理毛发。每天晚上入睡前,毛毛和宁宁会分别靠在我身体的左右两侧,享受我的抚摸。此时小白总会在黑暗中悄悄来到宁宁身后,来分享这一服务。

一天里,往往只有此刻我才能和小白接触。有时我不禁想,它是不是把宁宁当成爸爸了?

09年初,由于某些羞于启齿的原因,我决定不再养猫了。在网上发布了求领养的帖子,被猫友们喷得一塌胡涂。

后来,我把毛毛和宁宁送到了一位姚姓猫友家里。毛毛对陌生的环境一点也不抵触,而宁宁则缩在床底低声哀叫。千叮咛万嘱咐后回到家里,心中一直忐忑不安,担心宁宁的状态。

第二天通电话,猫友说毛毛当天晚上就在他被子里过夜了,但宁宁一直不肯吃东西。我说宁宁胆子小,可能适应环境比较慢,再观察一天看看。第三天,宁宁继续绝食,在接它回家的路上,我含着泪水对它道歉,发誓再也不会把它送人了。

二个月后,我发现那位猫友换了手机号,还搬了家。

毛毛就以这样一种无法预料的方式,从我的生命中蒸发了。

宁宁已经长大了,开始喜欢端坐在窗台上凝视窗外。老婆对我说,宁宁的眼神可尖了,每次听到它在窗户那里叫,我就知道你回来了。

后来我才知道,所有的猫都是近视眼,它是不可能从3楼的窗台上把我认出来的。

宁宁对晚上在客厅过夜的安排很不满意,我常听见它在用头拱卧室的门。有时我会把它放进来,在床上趴一会再送出去,然后回来睡觉。

过了一段时间,我发现小白好几天没吃东西了,瘦了很多。带到宠物医院后发现黄疸很严重,已扩散到全身,初步判断得了肝炎,而且是晚期。

医生说之前治好的几只猫住院吊瓶两个月,都花费数千,而且治愈率不足20%。囊中羞涩的我,只能按医生推荐使用最简单野蛮的办法:灌食

当时正好要去北京出次差,顺路从有约的猫友那里弄到了一盒denosy,回家开始治疗。

一天两包妙鲜包灌食,先是捣烂用注射器,但是很慢,后来用筷子送到嘴里,保持仰头下咽。过了几天小白的口水泡得嘴角的毛都掉了,而且红肿起来。可能是因为肝药的副作用,小白开始遗尿,而且颜色特别黄。

5月中旬,小白情况一直依旧,眼看药就要吃完了,病情仍没有好转。一咬牙带去做安乐,医生观察后说小白精神状态还是不错的,建议再坚持灌食一段时间。不知道小白是不是察觉到了我的心情,那天晚上带小白回家后,捣好妙鲜包后,小白居然凑上去吃了一口!擦擦眼睛一看,没错,小白开始吃东西了……当晚吃了大半包!

看到小白开始主动进食了,我就放松了下来,每天晚上就只捣好妙鲜包放在那里,小白每次放完就去吃,但是吃的不多。这样过了几天后发现小白又不吃了,又开始灌食。但是这次小白就吐得很强烈,而且哀鸣得厉害,而且遗尿中开始有血。

第二天晚上,小白已经站不起来了,进入了迷离状态,我在旁边抚摸它的肋骨,默默地祈祷:“小白,走吧,去更美好的世界吧……”

11点50多,小白突然开始呕吐,几次抽搐后“哇”地一声吐出一滩深色的血,随后开始粗喘气,每次呼吸时胸中传来“格~~”的声音,听着让人心碎……这时候泪水再也抑制不住了,小白和我的生活中的点点滴滴记忆从脑中飞速掠过……凌晨0时25分,小白的呼吸停止了,它永远的去了另外一个世界。

在那一刻我终于体会到了,生命是一种不堪承受的重量。

10年,我和老婆一起去了外地,把宁宁留在了家里。那时的我认为,让宁宁和年迈的父母做个伴挺好,免得他们心里空空的。

每次当我在电话里提起宁宁时,老娘都会说:“快把你的猫摔死去,烦都烦死了!”然而每次当我看到她的电话打来,我就知道,猫粮或者猫砂快没了。

在外漂泊的这几年,每次和家里视频,我都想看看宁宁的状态。每次放假回家,宁宁都会来到我面前打滚,让我挠它的下巴。

宁宁渐渐发福了,成了一只大肥猫。

有时在家里过夜,我邀请宁宁入被同眠,它总是礼节性地进来趴一小下,随后不论我怎样挽留它都会执意离去。我明白,它也明白,我们已经无法再回到从前了。

有一次回家,没有看到宁宁来迎接我。追问之下,老姐说已经丢了几天了,怕我生气,一直没敢告诉我。

我家住在一楼,之前考虑过丢猫的可能性,也关照过家里人出入注意关门。但是老人毕竟年龄大了,不可能永远照顾周全。

第二天,我们在一个废弃的水泥管道里找到了宁宁,它瘦了一圈,满身跳蚤,身上还有和野猫打架时受的伤。经过绝育的公猫在外面必然打不过未绝育的野猫,因此一旦流浪,处境会很不妙。

打那之后,宁宁乖乖地在家待了一段时间。但它在凝望窗外数年后,已经萌发了对自由的追求。此后又出走了好多次,不几日又自行返家,家人逐渐已习以为常。

十一

老姐生了小孩后,家人的心思都放在了孩子上。

宁宁很喜欢孩子,即便小外甥拽它尾巴、掐它脖子,它都没有抓过咬过。

不久后我也有了双胞胎,周末回趟家几乎是24小时连轴转,经常连回父母家的机会都没有。只有在网上看到喵星人的图片时,我才会想起来,原来我还有宁宁。

宁宁逐渐老去,不知从何时起,它那肥润的身体开始渐渐萎缩。有一次抽空回到父母家,我坐在床上拍打双腿,宁宁没有像以前那样来到我的腿上,而是缩在阳台的桌子下面,轻轻地叫着。

我怎么也不会想到,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宁宁。

十二

2016年7月14日晚21点,宁宁走了。在此之前已数日不食,瘦得只剩一副骨架。家人还是怕我担心,没有告诉我。

我从下葬前的照片中看到了黄疸,又是该死的肝炎。它的眼睛并未闭上,仿佛有什么心事未了,不愿就此合眼。

不知不觉,我已泪流满面。我告诉自己,以后不会再养猫了。

因为我不想再体会那种痛苦,那种绝望、揪心、无奈、自责、愧疚的痛苦……

为什么人只有在失去以后,才懂得珍惜?

我早应该预料到这一切,我本可以改变这一切。

后话

是你们,教会我如何建立信任;
是你们,教会我如何尊重生命;
是你们,教会我如何包容和忍让;
是你们,教会我如何去爱。

  • 爱,就是要珍惜
  • 爱,就是要负责
  • 爱,就是要陪伴
  • 爱,就是要不留遗憾

我永远不会忘记,你们打着呼噜舔我鼻子叫我起床的那些幸福时光。

谢谢你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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