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砷镓
2025年3月，重庆南明新学道学校举办了第一期“纵横杯”辩论赛。6-8年级的孩子们，组成了六支班级辩论队，在六名导师的指导下，就「社交媒体使人关系更近/更疏远」这个话题，进行了周密的备战和训练。然后在同年级内战之后，在取胜的三支队伍中选出最强的两支，登上舞台进行决赛，最终由八年级尚臻2班取得胜利，捧得冠军奖杯。
在本次比赛中，我负责指导的是六年2班，持方是「社交媒体使人关系更近」。之前我并没有指导辩论赛的经验，仅凭感觉判定，一三四辩的稿件基本是固定的，相当于在训练演讲。难点主要在于二辩对准备稿件的灵活裁剪，以及自由辩论阶段的随机应变。
在备战阶段，我首先整理出了正反双方的核心逻辑图：
然后，我参考各种资料，按一天写一篇的节奏，完成了一二三四辩的稿件，和自由辩论的素材，然后对孩子们进行训练。对固定稿件加强用时控制和语气强调，以及针对演讲者个人进行词语优化。对自由辩论则提供话术和素材，让孩子们自己练习。
下面是我撰写的一二三四辩稿件，以及自由辩论相关的全部材料：
一辩：立论
尊敬的评委老师、对方辩友、观众们：大家好！
我方所持的观点是「社交媒体会使人关系更亲近」，主要理由有三条：
1. 社交媒体能让原本不可能的联系成为可能。 根据教育部和国家统计局的统计数字，我国现有1556万农村留守儿童、1.78亿空巢老人，还有5000万以上的家庭因外出打工而两地分居。他们和远在外地的家人们几乎一年才能见一次面，社交媒体是他们唯一保持联系的方法。以前同学们毕业之后各奔东西，很可能就此失去联系了。但现在我们可以在社交媒体上保持联系，今后不管我们走到哪里，都能约到当地的同学朋友来聚会。社交媒体让原本不可能的联系成为了可能，这不是让我们关系更亲近，是什么？
2. 社交媒体能让我们认识更多的人，提供更多的可能性。 现如今，只要我们需要，就能通过社交媒体找到各行各业的大咖，他们不再是高不可攀的神秘存在。不管在多么冷门的小众领域，我们都能通过社交媒体找到志同道合者，让我们不再孤独。在年初TikTok被美国封杀时，有1.7亿的外国友人入住小红书平台，和中国人交上了朋友。社交媒体让我们认识了更多原本不认识的人，这不是让我们关系更亲近，是什么？
3. 社交媒体能让我们增进彼此之间的了解，跨越信息差的鸿沟。 回忆一下，最近发生的各种大事，你是不是都通过朋友圈、视频号和抖音里先知道的？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时，你有没有求助过「万能的朋友圈」？汶川大地震时，第一条求救信息是从微博发出的，无数网友转发并展开救援行动，挽救了无数人的生命。电影《哪吒2》在宣传预算远远不及《封神2》的情况下，通过全国人民自来水，完成了票房破百亿的神话。社交媒体能让我们知道大家最近都在干什么、关注哪些信息，帮助我们彼此互相了解、随时交流。这不是让我们关系更亲近，又是什么？
综上所述，我们坚定地认为，社交媒体会使人关系更近，谢谢大家！
二辩：驳立论
针对对方辩友的立论，我方进行如下针对性回应：
反方：社交媒体侵占线下空间，影响人际关系（如：聚餐时刷手机、在场的不在场）
社交媒体本质上是一种工具，它赋予了我们一种用更低成本维持关系，以及用更高效率链接更多人的选择。而选择的权力，永远在人手里。我方从来没有主张过有了社交媒体，就不要线下互动了。如果两者条件都允许的话，用户选择线上还是线下，完全是他的自由，我们为什么要剥夺别人的自由呢？
反方：线上交流效果不如线下互动
没错，线上交流质量肯定不如线下互动。但是在地域限制的情境下，社交媒体是维系人际关系的唯一可行路径。保持弱联系，总比完全失联要好吧？再说了，任何关系的建立都要经历从浅入深的发展过程，没有足够数量的浅关系作为基础，又怎么可能培养出稳固的强关系呢？
反方：社交媒体不能代替线下沟通（如：一百条消息不如一次拥抱）
对方辩友说在线上交流的质量不高，不能代替线下沟通。的确，线上互动效果不如线下互动的质量高。但是，当现实条件不允许我们线下互动时，线上互动难道不是唯一的选择吗？这是从0到1，有和没有的区别啊！难道我们要因为吃不到鱼虾，就连馒头米饭都不吃，而选择活活饿死吗？
反方：社交媒体上只能进行浅层互动（如：点赞之交、微信好友上千却无人可聊）
对方辩友说社交媒体上只能进行浅层互动，没有办法进行深度沟通。问题是，是谁绑住了你的手，不让你发消息、打语音和视频聊天了？是谁绑住了你的脚，不让你跟人家见面了？如果你都不想跟一个人在线上聊天，难道你会去跑到他面前跟他进行深度沟通吗？
反方：社交媒体因推荐算法导致偏见（如：信息茧房）
现实中也会因为各种互动小圈子形成信息茧房和偏见。反而在社交媒体上，我们可能通过朋友的点赞，看到原本自己不会看到的内容，从而打破信息茧房。难道你们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吗？
反方：社交媒体会利用和放大人性的弱点（如谣言、诈骗和网络暴力）
难道现实中就没有谣言、诈骗和校园欺凌事件了吗？如果没有社交媒体，人性的各种弱点以及各种不良现象，在现实中依然还会存在，甚至后果更加严重。社交媒体只是把线下的活动线上化，换了一种呈现的方式而已。微信的辟谣助手现在已经拦截了100多万谣言，我们也可以对别人线上发的消息轻松进行截图取证然后发律师函，而面对现实中的谣言、诽谤和期凌，请问我们有什么好的解决方法吗？
反方：数据证明社交媒体的危害（如：亲人陪伴时间减少）
我们也有对应的数据。根据剑桥大学2023年《数字亲密关系研究》，58%的青少年更愿意通过社交媒体分享不敢当面述说的烦恼，而不是和父母当面探讨。根据《自然》杂志在2022年进行的亲密关系质量研究，每天通过社交媒体分享生活细节的情侣，三年内分手率比对照组降低18%。请问对方辩友怎么看待这些数据？
反方：有国家立法限制社交媒体的使用（如：澳大利亚）
澳大利亚等国家立法限制社交媒体的使用，但是那只是针对未成年人的。而我们今天并不是在讨论未成年人是否应该使用社交媒体。何况在我国，目前并没有出台任何限制社交媒体的法律。我国的法律也规定未成年人不能开车，难道大家都不要开车了吗？让所有人出门都步行，确实更安全了，但这到底是进步还是倒退呢？
总结 最后，我方始终主张社交媒体能给我们带来更多的可能性，这一点是其他方式不可替代的。我们期待的是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的平衡发展，而不是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。谢谢大家！
三辩：质询
** 1. 请问对方辩友，通过线上进行互动是否比完全没有互动更能促进关系？** 追问：所以当线下无法进行互动时，你们为什么要剥夺别人唯一的选择呢？
** 2. 请问对方辩友，为什么一个家庭里的成员天天都能见面，还要建家庭微信群？** 追问：所以为什么你们要让我们放弃更高效的沟通手段呢？
3. 请问对方辩友，如果社交媒体真的弊大于利，为什么国家没有出台法律去禁止呢？ 追问：所以你们有什么权利来禁止我们使用社交媒体呢？
4. 请问对方辩友，现实中是否存在_****（依赖、焦虑、攀比、谣言、诈骗、霸凌……）？_ 追问： 所以你们为什么要让社交媒体当替罪羊呢？
三辩：小结
尊敬的评委老师：
对方辩友始终在用冰冷的数据来宣判社交媒体「有罪」，却对以下几个真相视而不见：
**1. 社交媒体是在线下互动无法开展时，人们保持联系的唯一选择。**对方辩友始终无法否定这一点。再浅层的互动，也比完全没有互动更能拉近关系。而且只有在浅关系存在的基础上，才有可能发展出深度的关系。
**2. 社交媒体是技术进步的结果，它让我们可以跨越时间和空间的限制进行高效的互动，让我们链接到更多的人，给我们带来更多的可能性。**这一条，也是对方辩友无法反驳的。
**3. 社交媒体只是一个提升效率的工具，我们可以用它来做好事，也可以用它来做坏事，但责任主要由人来背负，工具本身是无罪的。**事实上，只要人与人之间进行互动，就必然会有人性的弱点出现并产生相关的后果，这并不是社交媒体的错。社交媒体引发的各种问题现实中本来就存在，甚至更严重。让社交媒体当替罪羊，这是典型的归因错误。
综上所述，我方依旧坚定地认为，社交媒体能使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近。谢谢！
自由辩论：话术
自由辩论的胜负关键，不在于是否回答了所有问题，而在于是否让评委觉得你掌控了问题的解释权。
归谬 vs 澄清 按照这个逻辑，是否意味着…………（将对方观点极端化推导出荒谬结论）？ 对方辩友说………，这是对我方观点的刻意曲解。我方强调的是………
明确范围 对方辩友讨论的是极端个例，不是普遍的规律。而我方强调的是…… 这项研究只针对………群体，而我们今天讨论的对象是………
提出反例 对方辩友说…………，那请问………又该如何解释？（给出明显不符合对方逻辑的例子）
质疑数据真实性 这个数据来源可信吗？不知道对方辩友考证过了没有？要知道AI可是会捏造数据的。
重构数据意义 这个数据，我方也可以这样解读…………（给出另一种解释） 让我们抛开虚拟的数字，用一个具体的情景来讨论吧。比如……（抛出假设情景，引出我方观点）
追问 vs 反追问 对方辩友始终没能正面回答我们的问题…………？请不要逃避，正面回答问题，谢谢！ 对方辩友反复追问次要问题，是否因无法反驳我方核心论点？
升降维 我方认为这个问题无需回答。因为…………（重述更高层次的逻辑） 我们不要陷入对细枝末节的争论，还是回到根本的问题………（抛出相关核心问题） 对方辩友提的问题太复杂了，让人很难理解，请用简洁的语言重新提问。
自由辩论：素材
**1. 请问对方辩友，在线下无法见面的情况下，保持弱联系，是不是比完全失联要好？ ** 追问：社交媒体让原本不可能的联系成为可能，这难道不是让我们更亲近了吗？ 追问：难道你们认为，通过社交媒体联系外地亲友，反而会让关系变得更疏远？
2. 请问对方辩友，在社交媒体上刷到久未见面的亲友消息，会不会产生亲切感？ 追问：社交媒体让我们想起了原本被遗忘的人，这难道不是让我们更亲近了吗？ 追问：难道你们认为，和在社交媒体上被关注相比，被人遗忘反而是更亲近了？
3. 请问对方辩友，社交媒体是否能让我们链接到更多的人，拥有更多的可能性？ 追问：社交媒体让我们认识了原本不认识的人，这难道不是让我们更亲近了吗？ 追问：难道你们认为，从不认识到认识，关系没有变得更亲近，反而是更疏远了？
4. 请问对方辩友，如果可以线下互动的话，为什么我们还会选择线上联系？ 追问：既然这样做效率更高，那你们为什么要反对呢？
5. 请问对方辩友，选择线上互动还是线下互动，是不是我们的自由？ 追问：既然我们有选择的自由，你们有什么权利来限制我的自由？
6. 请问对方辩友，为什么国家没有出台法律去禁止社交媒体呢？ 追问：法无禁止即自由，所以你们有什么立场要禁止使用社交媒体呢？
7. 请问对方辩友，是人性的弱点先出现，还是社交媒体先出现？ 追问：既然如此，那你们为什么要把人性的弱点怪罪在社交媒体头上呢？
8. 请问对方辩友，社交媒体是否能让我们看到原本自己不会看到的内容？ 追问：所以社交媒体明明是在打破而不是创造信息茧房，难道不是吗？
四辩：总结
尊敬的评委老师、对方辩友、各位观众：
在人类文明的历史长河中，每一次工具的革新，都伴随着对“联结”的永恒追求。从烽火传讯到5G互联，从鸿雁传书到元宇宙对话，技术的本质始终是为人类搭建更广阔的桥梁。而今天我们讨论的社交媒体，正是这座桥梁在数字时代的延伸。
第一，社交媒体的本质是“人的延伸”，它赋予弱势群体以尊严与温度。 当留守儿童通过视频通话看见父母的笑容，当空巢老人在朋友圈中感受子女的日常，当留学生用一条动态和亲友同步跨越大洋彼岸的生活——这些瞬间，是技术对人性最温柔的回应。对方辩友强调社交媒体的“冰冷”，却忽视了它让无数被地理与时间边缘化的灵魂重获联结的权利，让我们在数字时代依然能传递爱、信任和希望。技术或许无法替代拥抱的体温，但它让“在场”成为可能，让“缺席”不再等同于“遗忘”。这种跨越山河的共情，正是文明进步的底色。
第二，社交媒体的价值是“多元的共生”，它构建起更包容的公共话语空间。 小红书上中外青年的文化碰撞，微博中普通人的求助被千万次转发，小众领域爱好者通过社群找到归属——这些场景，是社交媒体对“孤岛时代”的终结。它打破了传统社会的中心化叙事，让每一个声音都有机会被听见，让每一种生活都有资格被看见。对方辩友提出的社交媒体带来的种种混乱和问题，恰恰是自由意志觉醒的必经之路。正如古登堡印刷术曾引发对知识垄断的恐慌，最终却孕育了启蒙之光一样。我们相信，在理性与善意的引导下，混乱终将涌现出秩序，嘈杂终将沉淀为共识。
第三，社交媒体的未来是“文明的共赴”，它承载着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想。 当汶川地震的求救信号通过微博点亮生命之光，当全球网友为一部中国动画自发成为“自来水”，当AI技术借社交媒体掀起全民学习浪潮——这些奇迹，印证了一个真理：社交媒体不仅是信息的载体，更是文明的催化剂；它让个体的微光聚成星河，让地域的差异化为共生的养分。对方辩友将人性弱点归咎于工具，实则忽视了：社交媒体是一面镜子，照见的是人类自身的进步与局限。我们应该选择直面问题，而非否定镜子的价值。
从结绳记事到万物互联，人类从未停止对“更近”的追寻。在书信、电话、电子邮件等新媒介出现时，都出现过几乎完全相同的批判。社交媒体当然也不是完美的答案，但它让我们在一片荒原上播下希望的种子。让我们以工具为舟，以人性为舵，在技术的浪潮中守护联结的本心，共同奔赴一个更温暖、更包容、更辽阔的世界。谢谢大家！
实战 & 复盘
虽然我在准备阶段信心满满，但在实战中的年级内战阶段，我指导的六年2班出师不利，败给了杨超指导的六年1班。
赛后复盘，失败的主要原因是我用力过猛，代笔了一辩二辩三辩四辩的所有稿件，没能充分激发孩子们自己的思考。结果导致选手们在场上对稿子依赖太重，临场发挥不够灵活，并出现了多次配合失误。
5月初，第二轮辩论赛即将开展，这次的辩题是「假如有一种魔法，我应该选择变得更美丽/更智慧」。我们抽到的是正方「我应该选择变得更美丽」。乍一看，这个观点好像很庸俗，对辩论十分不利。但经过深入分析，还是非常值得一辩的。
基于上次失败的教训，这次我改变了指导思路，先梳理主辩论逻辑，然后组织孩子们随机抽签分配持方，再展开自由辩论，只在关键处给出指导建议。之后用AI分析孩子们的辩论过程，提炼出有效观点来加深印象。最后让孩子们自己写稿，再加以润色调整。期待他们这次能有更好的表现。
后话
俗话说：「与人斗，其乐无穷」。在工作和生活中，我们很容易因为各种琐事和他人发生口角，也往往会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而误事，又或让人际关系陷入僵局。
辩论的意义，并不在于取得比赛的胜利；而是在于通过辩论，让对战双方乃至观众们能对一个话题展开深入的思考，并达成一定的共识。
同样，我们组织孩子们参加辩论赛的意义，也并不在于让他们变得巧舌如簧、能言善辩；而是在于让他们养成批判性思维和研究性学习的习惯，让他们能分辨哪些事情是「可辩论的」，而哪些事情是「不可辩论的」。
通过给选手强制植入一个观点并让其为之辩护，孩子们为了取得胜利，不得不分别代入双方的视角，去研究彼此的核心逻辑。在经历了不同的观点相互碰撞，包容并蓄之后，他们才能突破心中已有的成见，拥有更广阔的视野和格局。
少年智，则国智。虽然过程和结果可能并不完美，但我们仍然坚信，自己正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。
文/张砷镓 2025.4.29