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11月6日晚，南明新学道学校第十一期少年演说家顺利结束。

本期少年演说家的班级演讲，我在六年级做点评嘉宾，在点评完孩子们的演讲后，我跟孩子们分享了自己关于自由的理解。之后我觉得讲的这些内容，对其他班级的孩子们，乃至成人也是有一定参考价值的，因此在做了一番整理和补充之后，撰此一文以概之。

什么是自由？

首先，既然我们要讨论自由，那就得有一个框架来定义「到底什么是自由」。而且，我们要对这个框架拥有一定的共识，否则这个讨论就没法进行下去了。

社会学和政治学中的自由，是指个体或群体在不受外在强制或束缚的条件下，基于自身意志行动并对行为负责的状态。

东方哲学中的自由，本意是「由于自己」，强调的是由自我主宰；而西方哲学中的自由，本意为「解放」，强调的是不被外部约束。

我国法律中的自由，遵循的是「法无禁止即可为」，也就是以合法合规为前提；而西方法律中的自由，遵循的是「无害他人即可为」，也就是以不侵犯他人自由为前提。

此外，还有常见的两种自由观：消极自由和积极自由。前者是「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」，强调行为不受外部强制，但易陷入欲望支配，成为萨特所说的「自由的奴隶」；而后者是「不想干什么就能不干什么」，强调通过理性克制实现自我主宰，也即康德所说的「自律即自由」。

以上列举的各种常见通俗解释框架（当然不可能全），分别适用于不同的特定场合。事实上，在不同的领域和场合中，自由一词往往会和其他词语结合使用，也会产生不同的定义和解释。

比如财务自由，并不是说拥有怎么花也花不完的钱，而是指一个人通过投资或创作产生的被动收入，已经覆盖了生活开支，从而不需要再为了养活自己和家庭而专门去工作。这样一来，他就可以全身心地投入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，而不被生活所累。

那么，**作为中小学生，我们应该持有怎样的一种自由观呢？**有没有不需要上升到哲学层次，且通俗易懂，没有什么术语，适合中小学生理解的说法呢？

思考题

你是怎么理解自由这个概念的？你觉得自己现在是自由的，还是不自由的？为什么？

自由：我有多个选择

**自由，应该是一种同时拥有多种选择的状态。**从通俗意义上来说，如果选择越多，我们就感觉越自由；选择越少，就感觉没有自由；没得选，那就没有自由。

假如周末父母不在家，你只有拿出手机玩游戏一种选择的话，那你就是不自由的。因为你没有意识到，你还有其他选择：阅读、学习、运动、创作、社交、音乐、研究探索……

**决定我们当下是否自由的关键，首先在于我们能不能意识到自己事实上拥有更多的选择。**选择的数量是多还是少，一方面受制于我们的智慧程度和认知能力（可能性），另一方面受制于我们所拥有的可支配资源、掌握的技能以及经验（可行性）。

如果你在大课间时在和同学打羽毛球，突然有人跑过来把你撞了一个趔趄，你马上本能地吐出一句脏话，或者追上去给他一拳的话，那你也是不自由的。因为你没有意识到，你还有其他选择：

  • 关心：他是不是有什么急事？我能帮什么忙不？

  • 提醒：他奔跑时根本没注意到我，这样很危险，赶紧喊一声提醒其他人注意。

  • 投诉：看上去他好像不太好沟通，跟他讲道理用处不大，我找他班主任去。

  • 忽略：我又没什么事，不要因为这点小插曲破坏了我打球的乐趣，继续打球！

  • 反省：我在干什么，怎么没及时发现他冲过来提前避开呢？我今后要多注意周围环境。 ……

即便是在最坏的情况下，你依然有选择态度的自由。 同样是值日生，不得不去打扫教室的你，可以选择「摊上这么个苦差事，真倒霉」，满不情愿地一边嘟囔一边磨蹭，在老师的催促下勉强完成任务；也可以选择「这是在美化我的学习环境」，认认真真地擦拭每一张桌子，扫干净每一块地板，然后欣赏一下自己的工作成果，带着成就感骄傲地离开，然后坦然接受老师和同学们的赞美……

思考题

请闭上眼睛，想一想现在的你，有哪些自由选择？1、继续读下去；2、点赞收藏评论转发四连；3、关掉这篇文章； 4、放下手机……你能列出更多的选择吗？

自由：是我在选择

**选择，往往是互斥的。**不管你选择哪一项，都意味着我们在当下这个时间点，要投入一些资源在这个项目上，这就导致其他所有项目占有资源变少，甚至可能完全没有资源。这个道理应该很好理解，一道单选题里你选了A，就不能选BCD。投票的时候，如果你投了赞成，你就不能投反对……

那么，我们能在选择中投入的资源有哪些呢？在游戏中，可能是金币、装备、经验值、技能点……而在现实中，最重要的资源不外乎这三个：金钱、时间、注意力。

**金钱，是最容易理解的消耗性资源。**如果你现在有100元，在花掉50元之后，就只剩下50元。这50元如果买了巧克力，就不能买书；买了书，就不能买巧克力……所以，你会根据自己当下的需要来进行选择。当然，你也可能会两者都不买，而是把它存下来，攒够钱之后买一台自己喜欢的游戏机；又或者找到有效的投资渠道，把它变成60元，甚至200元……

不要忘了，**金钱是能再生的资源。**这100元花掉之后，我们还有很多机会再重新得到100元。所以，我们可以有无限次试错和犯错的机会。最终，我们很可能巧克力也吃了，书也买了，游戏机也有了……

时间，是一种对所有人都公平的资源。 这一天过去了就过去了，永远不会再回来。就算世界首富马斯克，他的一天也和我们一样，只有24小时。这一个小时如果你睡觉了，你就不可能学习；如果学习了，你就不可能玩游戏；如果玩游戏了，你就不可能睡觉……

可能让你有点难以理解的是，**时间其实也是一种可再生资源。**只要愿意花钱，我们就可以把工作和任务外包给别人，解放出自己的时间；或者用编程和AI技术来帮我们提升效率；又或者戒掉晚上刷手机的习惯，早睡早起，从而比别人多出几个小时……

**唯有注意力，是真正意义上，完全不可再生的资源。**如果你在课堂上和同桌聊天，那你就一定会因此漏掉老师讲的关键知识点。如果你正在聚焦一个人的缺点，就很难去注意到他的优点。如果你在聚精会神地写一篇文章（正如我现在做的那样），那你最爱的游戏画面就肯定不会出现在你的脑中……

对绝大部分的学生来说，金钱资源少到可以忽略不计；时间资源也往往都是被日程规定死的（除了放学后和寒暑假，这也正是同学之间拉开差距的关键）；而只有注意力，才是我们在一天清醒的十几个小时内，最充沛、最重要，同时也是最容易被忽略、被夺走的资源。

在课堂上，你可能会被抽屉里的一本课外书夺走了注意力；在篮球赛上，你可能被观众席的一位漂亮女生夺走了注意力；在宿舍午休时，你可能会被隔壁传来的谈话声夺走了注意力……这些都会让你当前正在做的事情变得无比低效，甚至完全失败。

**喂，请把那些宝贵的金钱、时间和注意力还给我。我才是你们的主人！**零食，你凭什么夺走我的金钱，剥夺我买游戏机的梦想？手机，你凭什么夺走我的时间，让我完不成周末作业？课外书，你凭什么夺走我的注意力，让我错过这此生永远不会再有的一节课？

**记住，是我在选择，而不是其他。**如果是欲望替我作出了选择，那我就是不自由的。如果是他人强迫我作出了选择，我也是不自由的。当然，如果我放弃了选择，那我依然是不自由的……

思考题

在读这篇文章的你，是自由的吗？是我剥夺了你的注意力吗？还是你自己选择继续读下去？

自由：选择即塑造

如果下象棋的时候对方将你的军，或者下五子棋的时候对方冲四，你再怎么不愿意也只能马上应对，不能走别的闲棋，否则游戏就立刻结束了。因为我没有其他选择，所以现在的我是不自由的……这样对吗？

当然不对！

因为事实上，我们还有很多选择：认真思考有没有反击的手段、直接认输结束对局、掀案而起破坏本次对局、想办法让对手无法继续游戏、请高手来出谋划策、趁对方不注意偷偷移动棋子、合理利用规则来尽量拖延对方取胜……

**有一些选择虽然存在，但是完全不可行。**比如掀案而起破坏本次对局，这样就不算输了，但以后可能就没有人再愿意跟我下棋了。又或者把对方胖揍一顿，让对手无法继续游戏，这样我不仅可能会受伤挨批，还可能会被同学们说自己输不起……

**有一些选择虽然可行，但不符合我自己的价值观。**比如请一个高手来帮我出谋划策，这样就算最后反败为胜，我也不认为是自己赢的；通过偷偷移动棋子，让自己反败为胜，这是在作弊；合理利用规则拖延，是在白白浪费两个人的时间……

如果在我面前摆着几个选择，但我完全不知道每个选择之后会带来怎样的结果，所以也无从判断它们的好坏，只能一个个地试错，那我还是自由的吗？

当然是自由的！

**即便你不知道每个选择背后要付出的代价，你依然能按照自己的价值观来作出本能的选择。**所谓价值观，也就是对不同事物重要程度的排序。如果胜利对你来说最重要，那名誉什么的就无所谓（典型：成吉思汗）；如果拥有良好的名誉对你来说最重要，那输赢就无所谓（典型：文天祥）；如果提升自己的水平对你来说最重要，那输赢和名誉都不是个事（典型：周伯通）……

**事实上，我们作出的每一次选择，都在不断地重新塑造自己的价值观。**作为学生的我们，有很多的时间、很多次机会去试错，来不断地调整和塑造自己的价值观。你可以从你的父母、老师、同学、偶像那里，获取各种不同的价值观，比较它们之间的高下，然后进行取舍和融合……

**在价值观的选择上，每个人都是自由的，这是人之为人的根本。**没有任何人能替你判断某种价值观是好是坏，是高尚的还是低劣的。也没有人能把某种价值观，强行植入到你的观念里，又或者把某种价值观强行从你的思想中剥离。

我们终将成为，那个被自己价值观所规定和塑造出的、独一无二的人。 只要你的价值观是长期稳定的，你总有一天会在这个世界上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，和与你拥有相同价值观的人在一起共事，并最终在某一领域有所建树。但是，如果既要又要还要，那就很可能会一事无成……

问题是，你知道那会是个怎样的人吗？

思考题

你的价值观是怎样的？典型人物是谁？你喜欢TA吗？

后话

自由是一种状态，指我们能在搞清楚自己当下有多少选择，以及每种选择的利弊之后，根据价值观作出自己的选择，然后承担相应的责任和后果。

扩充选择的数量，需要智慧；而确定自己的价值取向，以及作出最适应自己价值观的选择，更需要智慧。然而在经过价值观的检验和筛选之后，剩下的真正可行选择，往往并不多。

**大多数情况下我们会发现，最符合自己价值观的选择其实只有一个，并没有其他选项。**从外部的视角看，这种状态下其实是不自由的：这个人身不得已呀！为了……不得不……但是从内心的视角看，我们是在自愿的前提下选择了这条路，同时自然也就放弃了其他所有的路……

思考题

被12道金牌召回京的岳飞，明知此去凶多吉少，也明知自己武艺高强，仍甘愿受缚乃至含冤赴死，这是他遵从自己价值观后作出的选择。那么，他是自由的吗？你会和他作出同样的选择吗？为什么？

**只要我们能按照自己的价值观作出选择，不受外界因素干扰，不被内心的欲望奴役……那么，我们就是自由的。**因为我们知道，这是在顺从自己的价值观之后作出的最佳选择，并不是迫于外部的压力；所以也就不能去抱怨他人或环境，因为这是我自己选的路，所有后果都要自己承担。

除非，你根本没有什么价值观，只是跟着外部世界随波逐流；或者已经被欲望控制不能自拔，屡屡做出违背自己价值观的选择……

最后，印度哲学家克里希・那穆提说过一句名言，非常适合用来结束本文：

「当你觉得自己应该拥有自由时，你就已经自由了。」

—— 克里希・那穆提

文 / 张砷镓 2025.11.7