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五枚象棋子放在我的案前,已经有一段时间了。

每当看到它们,我都会提醒自己:一切事物,都不会像自己以为的那样简单;即便是亲眼看到的,也未必就是全部的真相。

在零一和一零四五岁的时候,我买了一副象棋,开始教他们简单的行棋方法和规则。

在那时候,象棋对他们来说,还是比较抽象的,所以小哥俩的兴趣并不大。后来这副棋更多的还是用来玩规则更简单、不需要太多计算的暗棋、翻转棋。特别是暗棋,因为不确定性比较强,孩子很喜欢玩。

等孩子们再大一点,我想出了一个规则:让他们每回合走两步,但是不能移动同一棋子,如果有吃子或要将军的情况,则只能走一步。这样可以弥补他们出子效率低下的问题,居然有时也能下得有来有回。

几次搬家之后,这副棋丢了一两个子。好在家里还有一副小象棋的残子,正好能够配上。当孩子们某天突然对象棋再次有了兴趣时,我便教他们一些开局的策略,比如先出大子、均衡出子、通过有效步数评估开局优劣……

后来,孩子们在学校里学会了崩笔(一种在桌面上用手指轮流弹笔,把对方的笔撞下桌面就算赢的游戏)之后,就开始在家里玩自创崩棋的游戏,棋子开始飞得满地都是……虽然反复告诉他们玩完要收起来,但总是有忘记收的时候。

很快,配好的棋子就又不全了,怎么找也找不到。小象棋的残子也配不上了,只好用一些其他棋子(有时也用乐高或其他小物品)来顶替。下棋的感觉变得很糟,经常到后半盘的时候才能把所有棋子的颜色换对。于是我和孩子们商量,是重新买一副棋子,还是把丢失的棋子在网上配补一下,核算之后两个选择的花费是差不多的。

小哥俩觉得,这副棋已经下了很多年,已经习惯了,不太舍得换。于是我在网上配了几枚棋子,并告诉他们以后不准玩崩棋的游戏,否则棋子再丢我就不管了,孩子们欣然应诺。

过了几天,配的棋子到了。新棋子比旧棋子大了一圈,但至少下的时候看着齐整多了。

有一次,零一和一零因为违反了游戏时间的规则,被剥夺了游戏时间。我和他们说,想要赢回游戏时间,一零需要在完全公平的规则下跟我和一盘,零一则需要在不被提醒的情况下完成本周所有任务。

一零为了赢回游戏时间,非常努力地练棋,每天都缠着我下。我带他每局之后复盘,指出问题手并跟他一一拆解。几周下来,他的棋艺大涨,开局已经小有模样,中局计算也有些思路了。终于有一天,他成功逼和了我一盘,我也如约把游戏时间还给了他。

寒假前,有位好朋友带着孩子来到重庆看我们,几个娃一起玩得不亦乐乎。有一天我下课后,看见他们在一起玩崩棋,我告诉他们我很不喜欢这种玩法,让他们把棋子收好。

然而第二天晚上,孩子们告诉我棋子丢了好几个。我很生气,跟他们说如果找不到,今晚就不要睡觉了,然后跟他们一起上上下下地找。沙发底下、茶几底下、书架底下、床底下……所有棋子可能藏身的地方都找过了,找到了一个,但还有五个棋子始终没有找到。

眼看到了11点,还是没有头绪。我怒火中烧,把所有棋子都扔进了垃圾筒。零一拉着哭腔说:这是我们的第一副象棋,已经有感情了,可不可以不要扔?我说不行,我再也不会给你们配棋子了,我要买一副非常贵的棋,让你们再也不舍得拿来玩崩棋!

说完之后,我把垃圾袋放到了门外,然后就气呼呼地上床睡觉了。

第二天早上起来,我心软了些,想把棋子拿回来,却发现门口的垃圾袋已经被保洁阿姨收走了,只好做罢。

过了几天,我和银花开车去火车站送朋友。

临别时,朋友拿出一个塑料袋,说是孩子从家里借的玩具,让我拿回去。我打开一看,里面除了一些小玩意外,还有五个象棋子,不多不少,正好就是那天我们怎么也找不到的那五个。

那一刻,我内心中五味杂陈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但是再怎么懊悔,已经发生的事情也无法改变,已经产生的裂痕也无法完全修复了。

回家之后,我把棋子拿给孩子们看,说那天是爸爸不对,错怪了你们。孩子们只是笑了笑,并没有说什么。

之后,我精挑细选买了一副上好的象棋,是黄金檀木制成的,每颗棋子做工都很精致,正面有精美的饰纹,背面刻有印记,还散发着淡淡的香味。孩子们见到新棋之后,也很喜欢。他们在玩的时候,会小心地把棋子放在棋盒里,每次下完之后都仔细地收好……

然而我很清楚:这副棋再好,在他们心中也比不上被我扔掉的那副。

那五枚棋子,我决定摆在自己案头,用来时刻警示自己不要草率对事情下判断。

我一向自诩自己是个超理性的父亲,不管孩子们犯了多大的事,我都会尽量心平气和地与他们交流,聆听他们的声音,并给出自己的帮助和建议。然而,每当我自己重视的东西(比如书、钢笔、魔方……)被孩子不重视而损坏时,我却总是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,要冲他们发火。

年近不惑,我才渐渐认识到:**我其实是一个对自己的情绪缺乏感知的人。**有时明明已经很生气了,却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在生气。因此给身边的人造成伤害和误会,乃至给自己惹来麻烦,也不是一次两次了。

一直以来,我都在维护自己「理性」的形象,从而刻意对自己的情绪进行压抑,这其实是一种很不健康的做法。被压抑的情绪并不会消失,它们只会积攒起来,等待一个爆发的时机,造成不可控制的后果。

于是慢慢地,我开始时而发发牢骚,有时也故意发点脾气。奇怪的是,身边的朋友反而觉得我变得更平和、更好相处了……

在此,我想向过去曾被我不自知的情绪伤害过的亲人和朋友们,致以诚挚的歉意。感谢你们一直以来,包容和谅解我的不成熟。

生活,就是在修行,我仍然还在路上。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。

文 / 张砷镓 2025.3.2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