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中国甲骨文的字形上理解，「学」是一个小孩在模仿大人做工作，而「习」是一只小鸟正在拍打翅膀练习飞翔。也就是说，「学习」这个词在汉语中的本意是：模仿成功者的做法并进行刻意练习，最终获得某种能力的过程。
在原始时代资源极度匮乏，所有人从事的工作都是为了生存下去。人们让小孩学习的目的就是尽快掌握一种实用技能，然后开始提供生产力。在这种情况下，「模仿成功者 + 刻意练习」自然是一种风险最小的做法。因为任何违反经验的尝试都是有极大风险的，假如在猎杀中关键的一击出现了失误导致猎物逃脱，那就可能导致整个部落饿上好几天。
然而现如今我们让孩子们学习的目的，并不是为了掌握一种实用的工作技能，而是为了他们的未来提供更多的可能性。孩子们学习的主要内容，也不再是各种生活必需的技能，而是为日后学习高难度知识和技能储备的语言能力和各种理论基础。那么，既然现在的学习已经不是以掌握实用技能为目的，那么「模仿成功者 + 刻意练习」是否还是最佳的策略，或者是否还是一种有效的策略呢？
我们知道，在企业面试中有多名应聘者的工作技能表现接近时，那些拥有更强的综合素质（毅力、学习力、创造力、沟通能力……）的应聘者往往会胜出。这些素质是可以通过「模仿成功者 + 刻意练习」取得的吗？我们是否需要重新去理解「学习」这回事呢？
今天，就让我围绕着Papert的《Mindstorm：因计算机而强大》这本书里的观点，来聊一聊这个话题。
学习的本质是认知体系的进化
一个人的认知体系就如同一座城市一般，不是一日能够建成的。我们每天都是在已有的认知体系的基础上，去理解和学习新的事物，并不断改进和完善自己的认知体系。
认知体系建立最早的基础，是我们不断积累的具象化的生活经验。进而我们才能逐渐建构出抽象的概念，并以抽象概念作为基础，来理解和构建新的概念。这些抽象的概念就是皮亚杰所说的「图式」。
皮亚杰所说的「同化」和「顺应」，就是我们对已有的图式进行迭代的过程。在《学习「学习」再学习》一文中，我曾说过这样的话：
Papert提出的「连续性原则」，其实说的就是皮亚杰提出的发生认知论，如果要让我用一句话来概括的话，那就是：一个人只能通过已有的认知来理解新的事物。
面对一个真正全新的概念，我们是无法将其纳入到自己的认知结构体系中的，这一点并不难理解。认知结构体系是一个网络，任何新内容想要加入，都必须和现有的内容产生连接，也就是说得有一个「接口」才行。
学习的本质，就是不断地把新概念通过合适的接口加入已有的认知体系，并通过反复编织和重构持续提升其连接强度的过程。
如果用已有的图式可以解释客体，那么图式就得到了验证和加强，这就是「同化」。我们通过这个图式将新的概念加入了自己的认知体系，这个图式就是我们使用的「接口」。比如我们已经知道了「狗」是什么样的动物，就算遇到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狗，我们也能识别出来，并把它归类到「狗」的图式下。
如果用已有的图式无法解释客体，那么就会产生一个认知冲突，让我们感到困惑和不解。为了使自己的认知体系能够自洽，我们会努力对这一冲突寻求解释。最终可能产生新的图式，或者修改已有的图式，这就是「顺应」。比如我们知道 「天鹅都是白的」，可是却遇见一只黑天鹅，结果我们要么把图式修改成「天鹅基本上是白的，但也有是黑的」，要么认定「这货绝对不是天鹅」来维持认知体系的一致性。
随着学习过程的推进，新的图式会不断诞生。有的图式会因「同化」而变得越来越强大；而有的图式在诞生一段时间后，就会因「顺应」而变得越来越脆弱，最终走向消亡。比如我们在童年时期，都是相信圣诞老人的存在的，因为每年的圣诞礼物都在同化这个图式。但是总有一个时间点，我们终于发现这是原来一个童话，并不是真的。
诞生、变强、变弱、消亡……由这些词你联想到了什么？是不是很像生命？没错，我们完全可以把自己的认知体系看作是一个不断成长的生命体。学习的本质，就是认知体系进化的过程。
我们知道进化论的核心是「基因突变」和「选择压力」。随机产生的基因突变带来了丰富的可能性，而选择压力则来决定其中哪些突变会流传下来，而哪些突变会最终消失。
既然我们说学习是一个进化的过程，那么在学习中与基因突变和选择压力对应的概念分别是什么呢？那就是「试错」和「反馈」。
试错成本决定了进化的速度
很多时候，第一个可用的选择仍然是原始产品的技术升级而已。我把它称为QWERTY现象。——《Mindstorm：因计算机而强大》
如果你手边正好有一台电脑，不妨低头看看键盘上的字母区，最上面一排从左到右依次是QWERTY，这就是QWERTY键盘布局——世界上最流行的键盘布局，没有之一。如果你经常在电脑上工作，想必已经对它非常熟悉了，甚至能做到流畅的盲打，对吧？
然而这个布局最早竟然是为了降低打字速度而设计的，你敢相信吗？
然而事实就是如此，当初打字机发明时，键位本来是按照ABCDEF这样的原生顺序排列的。因为当时的键盘还是机械传动装置，每个键按下时都需要一段时间来弹回原位，当有两个相邻的键（如OP、ST这样常用的组合）在很短的时间内被按下时，就很容易卡住，导致打字工作不得不中断。
为了解决这个问题，工程师冥思苦想设计出了一种键盘布局，把常用的键位组合尽量分散开来，让人们打字速度慢下来。这就是我们一直沿用到今天的QWERTY键盘布局。虽然后来基于印刷电路板和按压开关设计的键盘的出现，卡键早已经不是问题了，但是由于大家都已经习惯了QWERTY布局，即使后来有人设计出了更科学的DVORAK和COLEMAK等布局，也丝毫无法撼动QWERTY布局一统江湖的地位。
我用了二十多年的QWERTY布局，自从2013年开始使用DVORAK布局至今。如果你对这几种键盘布局感兴趣，可以看看我的这篇文章：《QWERTY vs DVORAK》
虽然像DVORAK和COLEMAK这样的基因突变是存在的，但是选择压力决定了它们注定只能在少数极客中流行，而无法真正惠及大众。这就是因为迭代的成本太高，压制了进化的速度。
对大多数孩子来说，重写是一项太费力的工作，这导致他们写的东西完全没有经过修改：初稿就是完全稿。用批判的眼光重读自己写的东西，并找出可以改善的地方，这种技能完全没有机会得到培养。——《Mindstorm：因计算机而强大》
孩子们的写作一般都是在纸上完成的，无论在怎样的纸上进行写作，修改总是个大问题。如果行间距足够，那么修改个别字词、甚至插入一句话还是有可能的。如果想补充更多的内容，纸面有限的空间便无法容纳。要是想调整几句话之间的顺序，或者想把已经划掉的内容再恢复回来，几乎就只有重写一条路了。
为了避免出现这样的情况，我们往往鼓励孩子先打「草稿」，然后再干干净净地誊抄到正式的纸上。但是可想而知，在草稿上的可修改性并不会得到任何改善。而机械重复地誊抄过程是十分枯燥的，一旦在誊抄完成后又发现文章还有需要修改的地方，大多数人就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。
孩子们不想修改写好的文字是可以理解的：在干净的卷面上进行涂改，会引起心理上强烈的不适感。一旦改得多了，就又需要重新誊抄一遍。而如果是在试卷上进行写作，就连重新誊抄都不可能了。传说中存在的「卷面印象分」更是让孩子们对修改产生了恐惧心理。
出于对修改和重写的恐惧，孩子的写作会尽量趋于保守和格式化。写作的目标从「更好地表达自己的思想」逐渐演变成了「尽量不要出现错误」。绘画和书法也会出现类似的情况，如果有一笔画错，可能整个作品都要报废。有这样的紧张感始终伴随，创造力怎能得到充分释放？
一种生命需要无数次进化才能适应环境；一个作品需要无数次迭代才能趋于完美；同样，一篇文章也需要无数次修改才能准确地表达作者的思维，并让读者读懂。然而在纸上写作的高昂迭代成本，严重阻碍了文章的进化，也让孩子的思维和写作能力发展受到了限制。
有了计算机，这一切将发生改变。第一稿在计算机键盘上写成，修改只是举手之劳。——《Mindstorm：因计算机而强大》
正如Papert所言，在电子文档上无论进行怎样的修改，卷面都是一样的整齐漂亮，这会帮助学生认识到自己的作品是可以不断完善和提升的，而自己的能力也一样。同样，在电脑上创作绘画作品，可以反复撤销并重新画某一笔，而不必担心破坏整个作品。
解除了对错误和修改的恐惧，想象力和创造力才能得到充分地解放。降低试错和迭代成本，才能提升迭代的频率，从而加快进化的进程。之所以军队要用VR游戏来训练士兵，就是因为在游戏中可以大胆试错，大不了重来。同样，我们在玩可以中途存盘的游戏时，也可以用Save/Load大法来测试各种选择的后果，再作出最终的选择。
反馈决定了进化的方向
学习其实就是构建一套我们可以使用、也能够使用的工具和材料；最为重要的是：这是一个有什么就用什么的过程。——《Mindstorm：因计算机而强大》
皮亚杰曾指出，孩子们持有一个错误的理论，是学会思考的过程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。也就是说：建构错误的认知，其实是建构正确的认知过程中所必经的一环。干国祥老师也说过两句类似的话：
一切阅读史都是误读史。
如果没有偏见，我们将一无所见。
在学习的初期，错误和失败往往是常态。想象一下小婴儿学步的场景，谁不是经历多次跌倒和失败，最终才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呢？有谁是第一次尝试就成功的呢？但有谁最终竟然没能学会走路呢？又有哪位家长会责怪一个婴儿「你怎么这么笨，连走路都不会」呢？
犯错误是件好事，因为它让我们有机会研究发生了什么，让我们理解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，并通过这种理解纠正错误。——《Mindstorm：因计算机而强大》
我们如何对待错误和失败，即给出怎样的反馈，将会决定进化最终的走向。如果我们把错误和失败看成「过失和灾难」，并选择责怪甚至惩罚孩子，那么孩子得到的就是负面的反馈。如此一来，他就会怀疑自己的能力，开始退缩甚至放弃，逃避做没有把握的事情，遇事犹豫不决，总是等待权威的意见，不敢自己拿主意……正如那句俗话「多做多错，少做少错，不做不错」一样。要是这样的孩子长大后，我们再怪他们没勇气、没主见、缺乏创造力……这不是在搞笑吗？
反之，如果当我们把错误和失败看做「学习和成长的机会」，并引导孩子通过复盘来迭代认知的话，它便会变成孩子生命中宝贵的经验和财富。因为在经历过一次完整的失败过程后，我们就会熟悉其中各个阶段的状态和特性，在日后面临类似处境时，失败的经验能帮助我们做出更明智的判断。通过复盘一次失败的经历，我们能发现自己认知体系中的缺陷与不足，以及难以自知的不良习惯，并作出对应的调整。
学生需要的是什么呢？是他自己的想法是怎么运作的！他想知道的是，为什么直觉会告诉他错误的答案。他想要知道的是怎样才能修正自己的直觉！——《Mindstorm：因计算机而强大》
比起知道什么是错的，弄明白它为什么错更为重要，这一点我想应该是没有争议的。知道原理以后，就可以举一反三，推导出类似的各种情况。反之，如果我们通过死记硬背知道了「什么是对的」、「什么是不对的」，那么即便现在能应对已知的情况，在日后面临略有变化的类似情况时，仍然会无所适从。像「为什么不可以那样？」这样的疑惑将一直回荡在脑海中，直到孩子的好奇心被枯燥的训练彻底磨灭掉。
成功的母亲到底是谁？
「失败是成功之母」是一句老掉牙的俗话，估计大家小时候应该就听过了。初听时我们往往觉得深以为然，并为自己的各种失败和不努力找到了很好的理由和借口。然而随着年纪和阅历的增长，我们越来越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。估计现在，大家都把它当成一句玩笑话了。
「成功是成功之母」则是最近才出现的流行句，经常在各种心灵鸡汤里出现，一般都会伴随着一堆典型案例。众多爆款文章告诉我们：成功者可以在不同领域里复制他的成功，而失败者能复制的只有失败。
上面这两句话单独听起来貌似都有道理，但是到底谁是对的呢？成功的母亲到底是谁？
我觉得「失败是成功之母」和「成功是成功之母」这两句话都是对的，但他们并不冲突，而是要在不同语境下去理解。
「失败是成功之母」是说任何可见的成功背后，都有无数看不见的失败。也可以理解为幸存者误差：一颗精子为卵子受精的成功背后，是数亿精子的失败。同样，我们不能因为有朋友打麻将赢了钱，就认为这是一个靠谱的赚钱方法，因为有更多输钱的人，只是你不知道他们的存在而已。
「成功是成功之母」是说成功可以带来正反馈，从而激励成功者继续做这样的动作，以带来更多的成功。其实这也是有危险的，因为成功的因素往往很复杂，搞不好运气才是最大的成分，而且往往存在未知的不确定性因素。比如根据火鸡一年来的观察，每天主人都给吃给喝，就以此预判明天也会如此，然而到了复活节那天，火鸡就被杀掉吃了。
如果我们能正确地认识和面对失败，让它也能带来正反馈，那么这两句话就可以完美地统一起来。
我们应该帮助孩子学会拥抱失败，鼓励孩子去探索每次失败的根本原因，并通过反思总结而得到成长。对孩子的失败选择共情和鼓励，而不是指责和惩罚，就像婴儿学步时那样；让孩子明白失败是成功前必经的一种状态，跟玩游戏是一样的，消除他们对失败的恐惧；让孩子认识到一次失败根本不算什么，只有中途放弃才是彻底的失败……
我们应该用各种方法降低试错的成本，让孩子敢于尝试自己的各种奇怪想法。通过用计算机进行各类创作，可以无限次进行修改，直到作品臻于完美；通过隔离、控制以及保护措施，可以让孩子亲身体验小规模的灾难后果；通过在虚拟游戏中进行模拟实验，可以获得各种无法在现实中经历的惨痛教训……
我们应该用各种方法让孩子得到及时有效的反馈，并让迭代循环运转起来。作品应该给全班、全校师生欣赏，而不是只给学科老师一个人审阅；反馈应该来自不同年龄段、不同职业和不同身份，而不是老师几分钟速读后的简单批改；接受到的反馈应该立刻落实到当下的作品中，而不是下一个作品……
正如我在《如何快速成为一名高手？》一文中说过的那样：
在有保护的环境下大量试错，再总结反思，是最高效的学习方式。正如你一直不敢下水，那么就算读再多的书、看再多的教学视频，也是学不会游泳的。学游泳最快的方法就是：多下水、多扑腾，难道不是吗？
所谓高手，不过就是把所有能犯的错误几乎都犯过一遍的人而已。
后话
目前我们熟悉的传统教育模式，可以往前追溯到18世纪的普鲁士教育体系。这套以集中授课、标准化考试为特点的教育体系，原本是用来为流水线输出熟练工人而设计的。随着工业自动化的快速发展，现如今机器人早已大量取代了流水线工人，然而遗憾的是，与之配套的教育体系仍然没有随之更新。
一条流水线上永远不需要天才，也不需要创造力和想象力。如果以操作是否熟练、工作是否达标为衡量标准，「模仿成功者 + 刻意练习」自然是一套非常高效的方法，标准化考试也是成本最低的筛选方法。即便是天才也会在这样的标准化教育体系中被削平棱角，成为规格统一的毕业生。
但是，现在更多的岗位已经不是按照规定的流程来进行工作那么简单。因为如果工作流程足够标准化，机器和人工智能必将以更高的性能、更低的出错率、更便宜的价格取代人。那些只会循规蹈矩、按部就班完成任务的人，必将遭到无情的淘汰。不用说高速收费员、停车场管理员、柜台职员等工作流程简单的岗位正在快速消失，以工作流程复杂著称的贷款审核经理、外科手术医生等岗位也已经岌岌可危。
未来的时代，需要的是富有创造力、想象力、毅力、沟通和合作能力的人。他们会时刻面对全新的挑战，要开发并利用各种可用资源，完成根本没人知道流程的任务。这样的人不会害怕失败，甚至有些期待失败。每次失败之后，他们不会垂头丧气，反而是如获至宝，反复钻研原因，并快速地对产品和服务进行不断迭代。他们知道如何高效地利用有限的资源，以最小代价进行尝试，以及如何运用计算机技术在实际尝试前进行模拟验算，把风险和代价控制在最小范围以内……
问题是，我们怎样才能培养出这样的人？
又或者，我们怎样才能成为这样的人？
我认为在可以预见的将来，「大量试错 + 持续迭代」必将成为一种更为普及的教育方法。孩子们将在有保护的模拟环境下，进行无穷无尽的实验和测试，去验证那些天马星空的想法；死记硬背将永远成为历史，学到的每种知识、技能和思维方法都是当下立刻能用上的；各种错误和失败将不再成为耻辱的回忆，而是被设计成为所有人必须经历的流程……
我期待那一天，早点到来。